第6版()
专栏:
我们在迈索尔的时候
子冈
中国妇女代表团在印度的三星期中,由于主人的热心安排,我们成了时间的真正主人,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个工厂到那个茶会,几乎没有虚掷一分钟。
例如12月30日这一天,我们上午从孟买起飞,中午到达迈索尔省的班加罗尔城,午后就参观了一个国营的手工艺商店,一个纱丽纺织工厂和一个手工织品研究室。傍晚又去赴市长的隆重茶会,和市政界、妇女界代表见面。
茶会是在庭院中举行的。我们既欣赏了市长的紫红夹金的绣花大礼服和他身后象征权力的大金锤(由一位随从举着),也很喜欢听在一旁奏着的印度民族乐曲。有些民族乐器如笛、大鼓、尾那等等,我们在别处已经见到和领略过了;这个晚上却多了一种打击乐器。这种乐器是一些碗,碗里盛着红绿色的水,深浅不一,能敲出不同音节来,和其他乐器合奏成动听的乐曲。据说这叫“击瓯”,是南北朝的时候从中国传去的。
班加罗尔气候比孟买凉爽,是印度的风景区和避暑区,也是丝织业中心和学校集中的地方。黄昏时,庭院中很风凉,就像北京的夏末秋初。我在电影里看见过印度女律师,现在和一位年轻的女律师交谈着,她是全印度八十位女律师之一,也是市议员。她教我辨认庭院中的一些热带树的名字,并且告诉我正奏的是什么乐曲。
当我们正以为可以安闲地度过一个傍晚的时候,负责招待我们的梅农夫人又在催促了:“该向市长告别了,今晚坐汽车到迈索尔去过夜!”于是我们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严师督促下无可奈何地再上一堂课。
迈索尔市是迈索尔省的新省会,旧省会是班加罗尔。我们乘汽车西南行,夜行三个多小时才到达海拔二千五百多呎的迈索尔,气候更凉爽了些。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发现这里的确没有都市的烦嚣,道路整洁,建筑幽雅,到处像公园一样,绿色草地和茂密的树木使人心目怡悦。
且不说第二天早上参观檀香油厂和动物园,我先得感谢主人那个晚上的安排。三个多小时的汽车坐得又困又乏,而且时已午夜,晚饭还没有吃呢!然而下车一看,我们来到了什么地方呀。如果我们是小孩子,一定会说是来到了神仙世界!这里是一个使人眼花缭乱的夜花园,千百股彩虹在夜空下飞舞,一串串五色水珍珠穿起来、抛起来了,转瞬间又散开去、掉下去了!由于交织辉映,构成了千变万化的颜色,恐怕画家们也难调出那么多颜色。
原来这里是布玲黛万花园,喷泉水是由克里希南水库引来的。水库在迈索尔西北,是个规模宏大的人工湖。水闸高于河床一百三十英尺,八千六百英尺长,水闸下面就是那个迷人的布玲黛万,在夜晚被彩色灯光所烘托,从高处望去,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河谷,人们会想,那也许是什么神仙的家吧。特别是在印度,人们想像中的神是很多的,例如介绍克里希南水库的水源时,就牵连到考威来河的女神家乡来了。
原来考威来河是南印度主要河流之一,发源于西高止山脉,在迈索尔平原穿过一百五十英里后,就进入马德拉斯省东流,经三百英里以后才由孟加拉湾入海。流域面积达二万九千平方英里,其中一万三千平方英里在迈索尔省境内。水库蓄水总量四百八十三亿三千五百万立方英尺,其所以命名为克里希南,是为了纪念当年兴建水库时的省长。水库是为了发电和灌溉两个目的而设。工程设计人维氏当年说:这个工程的目的,是为了使得人民的生产力增加无穷,可以借此推进农业生产及工业制造。这个工程完工于1931年。为了分别获得水利,迈索尔和马德拉斯两个省还曾经过一度争执,才达成协议。
午后,我们在远眺喷泉最便利的饭店里吃了晚饭,还去喷泉边游憩了好久;到处是树木和座椅,除了水声,再也听不到什么音响。我们沿了阶石走下去,哗哗流水也沿了水闸一层层下泻。虽然这天是周末,但是究竟这也算是冬天,偌大一个喷泉花园竟让我们中印宾主十几个人占据了。
在一股股如练的彩色流泉边,忽然想起,我们来到了影片“卡拉、卡拉”(舞步声)的摄影地了,那是我们在孟买刚看过的一张彩色新片。不管那张片子多少受了些美国影片的影响,但还算是一张动人的影片。影片中描写一对男女在教舞、学舞、同舞中萌发了爱情的故事。男舞蹈家的父亲因为望子成名,禁止儿子和女舞伴相恋,在气愤之下,甚至不惜将儿子的腿打折;女孩子也为了成全他父亲的愿望而出走,以致沦落到庙前卖唱。但是尽管儿子的腿伤痊愈,可是没有了爱情的舞蹈失去了艺术生命,他在舞神那塔拉加前的竞赛会上很难演出,终于他的舞伴在他的艺术生命快要断绝的时候回来了,旧侣重逢,他们的贯注了爱情的舞蹈才获得了胜利。
他们胜利的舞步就是在这喷泉边拍摄下来的,彩虹缕缕好像缠住他们的舞步,加上印度电影中习用的感人音调,使这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神仙化了。两个人在喷泉间追逐嬉戏的舞蹈自由自在,多难的噩梦过去了,多臂的舞神也好像在为他们微笑。在这个镜头中,喷泉不仅仅是背景,几乎与人物的欢愉溶合为一。
“影片中的喷泉就是这里啊!”
主人们点点头,也笑起来。就像我们在孟买一家电影厂中认出了演“流浪者”里扮大坏蛋的那位演员一样,这一回认出了一张影片的外景所在地,也使我们快活非凡。我们对于印度的知识在一点一滴地集聚。
第二天我们又从迈索尔回到班加罗尔。汽车司机克里希纳帕和我们坐他车子的三个中国人熟悉起来,一路闲谈。原来他是驾驶班加罗尔招待所的头一号车子的司机。身穿白制服,头戴高盔,盔是黑色,上缠金巾,这个盔使他的身高至少加了五寸。他驾驶的是美国道奇新车,车篷可以自由卷起。
“你们的总理周恩来也坐过我的车子!”他笑得很骄傲。
接着他又夸说周总理讲话待人和气、与他握过手、在他的纪念本上签了字等等。
“他来的时候,招待所周围全是人,汽车也很难开得出去。”
他赞美中国富庶,赞美中印友谊,表示了他对英美帝国主义者的憎恨,他有他一套对世界的看法。这个二十八岁的青年读过中学,在上次大战时曾经服过兵役,离开过自己的乡土,见过些世面,因此很喜欢谈论世界和国家大事。
克里希纳帕见过的大人物真不少,除了印度的领袖人物外,他给这么许多人开过车:苏加诺、塞拉西、铁托、周恩来同志……这两天凑巧我们和代表团团长对换车子坐,才碰上了这个好说话的克里希纳帕。
他是一个两岁儿子的爸爸,可是连父母带弟妹妻子,肩膀上压着六、七口人的生活,一个月的薪金呢,一百二十个卢比。房金水电就要付二十几个卢比。这也许是不太好过的日子,可是比起一般印度大城市旅馆服务员的月薪来,他的薪水已然多了一倍。
“从前的困难可多呢,如今稍好一点。我的衣帽靴子归公家发给,吃饭可是自己的。我到过新加坡,真想去中国,中印来去的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哪一天轮得到我?”
一路上全是柏油马路,克里希纳帕开得真快,一面还为我们介绍沿路风景、工厂和农作物。要他开慢些,他却善意地笑着说:“别害怕,回头到了班加罗尔,我回家取照片给你们看,看看我给什么人开过车,完全不是吹牛!”
这个迈索尔人证明了他的诚实。大约趁回家吃饭之便,他真把照片取了来,都是这辆敞篷汽车,前面是他,后面是上面说过的一些贵宾。周总理的签字也看到了。当埃塞俄比亚皇帝来班加罗尔的时候,报上还写着,当皇帝下车时,把一个金质小纪念章递在司机克里希纳帕手里。
克里希纳帕把这张报纸也带给我们看。不论这是荣誉感还是孩子气,我们把这些和他对中国的友好一起接受了过来,我们也很有兴趣地欣赏他这些照片和题名册。
我们的1956岁尾过得很快活。因为游历了一个由水利建设带来的印度神仙世界,到了“卡拉、卡拉”影片的摄制外景所在地,并且接受了一个普通印度人民对中国的友谊。(附图片)
布玲黛万花园里的喷泉